我们总向往着名山大川,金碧辉煌。这一次,我却向着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的群山褶皱处行去。车出保定城,楼宇渐稀,山影渐浓。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,水泥路又变成了颠簸的土路,最后,连像样的土路也到了尽头。我们下车步行,寂静立刻从四面八方的山壁围拢过来,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与脚步声。当终于望见静慧寺低矮的檐角时,日头已近中天——正是上午十一点半。
寺院的轮廓嵌在山坳里,小得仿佛只是山体一个偶然的皱褶。领路的人说,这里离保定市区有一百四十八公里,最后四公里,是只有越野车才敢谨慎尝试的陡峭土路。寺里只有一位老师父,已经住持寺院四年有余。
推开虚掩的山门,院子静得出奇,只有阳光穿过古松,在地上洒下斑驳晃动的碎金。老师父闻声从厢房出来,穿着一领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海青,笑容像山泉一样,清浅而自然。他引我们看他的“产业”——殿旁一小畦菜地,绿意尚存,但边缘狼藉。“昨晚野猪又来过了,”他指着几处蹄印,语气里没有懊恼,倒像在说一个调皮邻居的造访,“分它们一些,也是应该的。”
我们这才注意到,这深山孤寺里,山门房顶斜坡挂着几块太阳能板。老师父说,这是前阵子有居士发心为他装的,还连了一个小小的无线网络设备。“现在好了,晚上有灯,也能知道山外的大消息。”他说“大消息”时,眼神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。电是够点灯和给旧手机充值的,网络信号则飘忽如山中雾气,时有时无。这微弱的光与若有若无的连结,便是他与这个奔腾时代全部的技术关联了。
问他独处深山,怕不怕,闷不闷。他望向门外莽莽苍苍的群山:“惯了。心里有佛,有经,有这山上的日月星辰、一草一木,就不觉得空。人来,我欢喜;人不来,我也欢喜。”
时钟的指针在静谧中悄然移动。我们停留了仅仅半个多小时,便不得不告辞——下山的路漫长,须得趁天色尚明。老师父送我们到山门外,山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袖。看着那单薄的身影立在正午的阳光里,心头酸热,执意要留下一些钱。他连忙后退,双手合十,迭声推却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在这里,钱花不着。”那态度温和,却有着岩石般的坚决。
下山的路上,送我们的居士轻声提起:“去年日喀则地震,师父知道后,把自己省了不知多久的三千块钱,全汇过去了。”我猛然驻足,回头望去。那座小小的寺院,已在重峦叠嶂中隐没不见。
可那一刻,它却在我心里轰然矗立,大如须弥。
我们总以为,坚守是抵御外界侵扰的固守。而在老师父身上,我看到了另一种坚守——它并非向内的收缩,而是向外的延展。短短半个多小时的晤面,他言语平淡,起居简朴,仿佛这深山的寂静已将他同化。然而,他的心,从未被这方圆几十里的寂静所围困。那笔汇往千里之外的捐款,像一道无声的闪电,蓦然照亮了他清贫生活的全部纵深:那是一种将自身活成渠道的修行,让所有汇聚于此的微薄,都流向更需要的远方。
归途颠簸,车里许久无人说话。山影缓缓向后退去,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永远留在了身后,又或许,是刚刚被唤醒在心里。那半个多小时的阳光,老师父推却布施时平静的双手,以及那笔不曾言说的、飞越千山万水的三千元,共同凝结成了一盏灯。
它让我明白,真正的坚守,是心在方寸之地,却能怀揣整个世界的冷暖;真正的富有,是在自身最清简的容器里,蓄养着最为丰沛的、给予的泉源。 这盏灯不依赖电网,它汲取最纯粹的信仰之光,然后在每一处可能被遗忘的角落,温柔而坚定地,证明着光明本身的存在。